德華先走了一步，太平替牠留在人間

布布王國森林紀事・第六篇

一個長眠在回憶裡，一個仍在森林裡生活。牠們曾經一起走進布布王國，後來，成了我們心裡不同模樣的牽掛。

親愛的德華，今天我們來送你一程

各位親愛的朋友，今天，請讓我們把腳步放慢一些，讓森林暫時安靜下來。我是 Mike，布布王國的園主，也是這群貓咪的照顧者。今天，我想以一位牧師的心情，為一個名叫德華的孩子主持一場告別式。牠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，也沒有做過驚天動地的事情，牠只是一隻瘦瘦的黑貓，曾經住在台北內湖的動物收容所，後來來到花蓮，在這座森林裡度過生命最後一段日子。今天我們要說的，不是牠離開的那一天，而是牠曾經怎樣活著，以及牠身邊那位始終陪伴著牠的朋友——太平。

德華和太平原本住在內湖動物收容所，兩隻貓總是相依在一起，像一對捨不得分開的連體嬰。德華瘦弱，吃飯時不容易擠到前面，而太平明明也是一隻需要被照顧的貓，卻總會擋住其他貓咪，護著德華先吃飯。各位想想，在那個大家都急著填飽肚子的地方，一隻貓願意替另一隻貓守住吃飯的位置，這是多麼難得的情誼。牠們沒有說過一句承諾，卻用每天相依的日子，留下了比言語更令人動容的故事。

2024 年夏天，愛媽 Stella Tu 決定把牠們送來花蓮。那是一趟辛苦的旅程，一個人提著兩個沉重的貓籠，搭公車、轉火車，在炎熱的天氣裡奔波，累得幾乎中暑，途中還在人行道跌倒，磨破了手腳。可是最後，她還是把兩個孩子平安送到了森林。我至今感謝這位善良的女士，因為她願意多走這一段路，德華與太平才有機會離開收容所，在這裡曬太陽、吹吹風，有木屋可以休息，也有空中貓道可以探索。後來我把牠們的生活照片傳給 Stella，看見兩個孩子在森林裡自在生活，她說那些辛苦都值得了。那時候，我也以為牠們會繼續這樣相伴，一年、兩年，慢慢變老。

有些告別，來得太早

德華啊，說起你，我還是得先提那一次被咬的事情。你不喜歡別人碰你，總和我保持距離，有一次我替你點驅蟲藥，你狠狠咬住我的手，鮮血直流，我忍著痛把藥點完，心裡雖然無奈，卻沒有怪你。我知道，你只是害怕，也還沒有準備好相信我。我總想著沒關係，我們有的是時間，今天不能摸，明天再試；明天不願意，明年也沒有關係。只要你能安心生活，我願意慢慢等。

可是後來，你卻一天比一天消瘦。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，看著你漸漸瘦得只剩皮包骨，心裡著急，卻又沒辦法像照顧其他孩子一樣輕易靠近你。直到離開前兩天，你竟然一反常態，開始主動走向我，對著我喵喵叫。那時候，我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，彷彿你有話想告訴我，彷彿你正在向我道別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太多，只能一次又一次拿著罐罐，希望你願意再多吃幾口，希望你還有力氣繼續留在這座森林裡。

可是，2026 年 7 月 19 日，德華還是走了。

各位親愛的朋友，照顧一隻貓，並不一定能換來牠的親近。有些孩子終其一生都不願意讓人抱、不願意讓人摸，可是當你每天看見牠，替牠準備食物，留意牠是否平安，久而久之，牠便成了生活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德華就是這樣一個孩子。牠沒有依偎在我的懷裡向我撒嬌，也沒有用呼嚕聲討好過我，可是牠一直都在，那個熟悉的位置一直有牠的身影。如今，再走進王國，卻再也找不到牠了。

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照顧貓咪，習慣面對牠們的喜怒哀樂，也以為自己能平靜接受生命總有離別。可是德華啊，你走了以後，我才知道，有些不捨不是因為我們曾經多麼親密，而是因為我心裡一直留著一個願望，希望有一天，你能放心地走到我面前，讓我摸摸你的頭，讓我告訴你，從此不用再害怕了。

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。

太平啊，你是不是還在找牠？

德華離開後，太平開始經常對著我叫。每次聽見那個聲音，我都忍不住想，她是不是在問我，德華去哪裡了？那個從前一起吃飯、一起生活，總有彼此作伴的朋友，怎麼突然就不見了？我不知道貓咪究竟如何理解離別，也不能替太平說出她心裡的話，可是看著當年一同來到森林的兩個孩子，如今只剩下她一個，我實在很難不往那裡想。

如今的太平，常常獨自坐在森林木平台上，凝神望著遠方。她不喜歡人靠得太近，也不太與其他貓咪互動，只有想吃罐罐的時候，才會隔著一段距離朝我叫。我把食物準備好，放在她願意接受的位置，不勉強她靠近，也不要求她一定要變成一隻親人的貓。有時我望著她安靜的背影，會想起內湖收容所裡那個護著德華吃飯的太平，想起牠們一起搭上火車來到花蓮的夏天，想起兩隻貓曾經並肩坐在森林裡的日子。

太平啊，我知道，我不是德華，也沒有辦法替代牠在你生命裡的位置。你不必為了讓我放心，就急著親近誰，也不用勉強自己接受其他貓咪。你可以繼續坐在喜歡的平台上，看著森林裡的樹，聽著風吹過木屋的聲音；想吃東西的時候，就叫我一聲，我會替你準備。至於你心裡還留著什麼，我不會急著替你回答。

有些陪伴，或許一輩子只有那麼一次。有些思念，也不必急著放下。

最後的祝禱

各位親愛的朋友，今天，我們在這片森林裡向德華道別。牠的一生，我們並沒有從頭到尾都參與，我們不知道牠經歷過多少流浪、害怕與等待，但至少在生命最後的日子，牠曾經有一位願意千里迢迢送牠來花蓮的愛媽，有一個始終護著牠吃飯的朋友，也有一處能夠曬太陽、吹風、按照自己步調生活的森林家園。這段日子也許不夠長，卻是牠真實擁有過的幸福。

德華，我仍然遺憾，沒能讓你多留在我們身邊一些日子，也沒能等到你真正放心地接受我的擁抱。可是我想告訴你，你不需要因為不親人而感到虧欠，你已經用自己的方式，陪伴我們走過了一段珍貴的歲月。如果生命真的還有下一站，我願你再也不必為一口飯辛苦等待，不必因害怕而豎起全身的防備，願你遇見願意愛你、理解你，也願意尊重你的小小世界的人。

而太平，我會繼續替你守著這座森林裡的家。也許有一天，你會願意再靠近我一些；也許不會。那都沒有關係。你不需要忘記德華，也不需要為誰改變自己的個性，只要每天平安地吃飯、睡覺，偶爾坐在木平台上曬曬太陽，我就心滿意足了。

現在，請讓我以這座森林守護者的身分，說出最後的祝福。

願德華安息，願太平平安。願所有曾經流浪、曾經受傷、曾經失去陪伴的生命，終有一天，都能找到一處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。

親愛的德華，今天的告別式到這裡。

我會繼續照顧太平。

你放心地走吧。

——Mike，布布王國園主

謹念德華｜2026 年 7 月 19 日離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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